• 百灵十三套

    2018-10-15 17:35:10

    我在自己的群落里,遵从着亘古不变的日子方式。浩渺的天空是我自小了解的当地,任意爬升回旋扭转,兴之所至时喙边会流淌出悠然的曲调。我的身下最常呈现的是累累黄沙。我独爱

      我在自己的群落里,遵从着亘古不变的日子方式。浩渺的天空是我自小了解的当地,任意爬升回旋扭转,兴之所至时喙边会流淌出悠然的曲调。我的身下最常呈现的是累累黄沙。我独爱那明丽又健康的色彩,最喜烈烈朔风在我飞羽上摩挲出命运的纹理。

    这样的日子,在某天被几粒高粱酒浸过的米毁了个洁净。

    一只不大的笼子成了我的新家。我从此很少见日头高照的日子。鸟笼被古怪地搁在大缸里,万籁好像极为悠远,重重茸毛覆盖下的身躯能明晰地感受到孤单的侵袭。我用没有哑的喉咙惊慌地啼叫,重复数月下来便再无本钱去费那少得不幸的膂力,只能颓唐地等候投食放风。许久后偶能听到有衰老喑哑的京片儿模糊地传来:丫性质忒烈。后来我渐渐了解到,饲主老头是个老酒鬼,早些年欠了酒钱被人打断了一条腿,出不得门,这才华起驯养百灵的行当。许是有些天分,又擅整把戏,竟也在南城出了奶名。说不清是他养活了百灵,仍是百灵养活了他。热烈的日子一度不断,他着长袍马褂往四合院中堂的太师椅上一倚,被很多圈内人供着,无一不是期望学上一招半式的养鸟人。他脸上挂着半醉的酡红,拿捏着姿态,晃两下头:这百灵笼可考究多。笼底铺沙,不设栖木,搭设高台,笼身细窄,那是相同大意不得。这鸟儿本来生在原野里,就喜爱往高了飞,高了才肯唱咧立着听的人个个垂着脖颈,急急在小本儿上胡乱涂上几笔,又伸头盼望前面人的后脑勺,着实诙谐得很。也有些精明的,只瞅着老头喘口气儿的时刻,哈着腰上前奉上几两上好的老白干,最能得些青睐,避开世人多听上两句秘辛。

    这老北京建议脾气来也极凶猛。有次他被一个养坏百灵的中年掌柜气得嘴唇直颤抖,似乎是因着某个时兴的叫口出了差池。这十三套讲究个顺溜稳妥,且非得一气儿唱下十三种动态才干称极品。他颤巍巍地提起拐杖往地上狠敲了几下,骂几声木棒,又作势要往那秃顶身上打:学了脏口的鸟儿不用来求我帮助。直接拔了毛做下酒菜去吧!算了稳住身子长叹一声,活似京戏里老生唱嘎调:鸟儿须得听不得旁的音才好。牢记牢记。他说话间指点着我,可贵尖锐的目光穿透我消瘦的躯体,眼球骨碌一转,似是在细心掐算着我能带来的优点。从此之后的很多黑夜,我从缸里被提出来,搁在个旧式录音机旁,阒寂的暮色里我不见一物、不闻他声,只余南城传统的十三套诲人不倦地在我耳边回旋。我暗恨不得似杜鹃啼血而泣,不能学山雀断颈自绝。我只能唱。不复鲜亮的喙与愚钝的舌厮磨出奉承的音色。

    老头儿教养起鸟来着实极费心力,每夜必熬着困在边上守着,也稀罕地少碰酒,就瞪眼看着四周,万不让他物扰了喧嚣。待暑气褪去,他拎着鸟笼拄拐去几回城南巷口,必要我在世人调笑下唱上一轮十三套。其间我唱得最属他意的就是水车压黄狗的叫口。这种叫口难度极大,要仿照木车由远及近驶来,半途压到一只黄狗后它受惊啜泣跑走,木车再吱呀离去的动态。能唱好完好的十三套的百灵着实金贵,这名声也是越传越响,惊动了京城里不少金主。某日,一辆人力车从城东胡同驶来,跳下个知名的喜侍弄花鸟的少爷。那绿豆眼往这儿一瞟就笑:这鸟儿倒端的是副好架子。老头闻言也是乐得忙碌,沏大碗香片送上。那少爷摆摆手推拒了美意,打个官腔客套几句后才道:老哥您怕是不知道,这百灵怕是出不了南城啦。

    您也有几年没外出走动了吧?规则变得凶猛着呢。那绿豆眼斜斜地看了眼老头儿手里攥得死紧的拐杖,又转了转眼球来瞅我,这鸟学了个水车压黄狗,搁在这南城是稀罕事,可到了东城就算学了脏口啦。您若是想带到南边去那更不得了,连红的叫口都是不能有的

    老头手边的茶碗哐啷一声掉到地下,碎了。

    绿豆眼这话虽不辨真假,但他开的金口可不就同他兜里响当当的银圆相同有劲?只不多时,这结论就飞檐走壁,直渗进南城一切百灵养户的毛孔里,盗汗涔涔,不知浸透了几件褂子。这些养鸟人皆是随了南城旧俗,费尽心机豢养百灵,吃食铺设等绝不敢短着,巴巴盼得学成十三套后能被大爷瞧上卖个好价。少爷嘴皮一掀,几句话就是断了这百灵的出路。遽然的一记耳光打得他们魂飞天外,兜兜转转半响竟都赶到老头儿门前,盼着这主心骨能帮着拿个主见。心里皆思忖着,他必定也摘不脱这联系。

    没想到,老头在这紧要关头却不着家。一群人蹲守了大半响,竟是连影子都没见到。有凶横的架不住一通折腾,叉腰用京骂狠狠唾他,痛斥这老不死的瘸腿东西弃信背意,怕是一早知道了,居心诓骗无辜信众,这会子脚底抹油开溜了。养鸟人正气急红眼,脑袋俱是混沌一片,闻言更是目眦欲裂,怨声鼎沸,越看这老头竟越成板上钉钉的元凶巨恶,叫嚣着要去讨还公正。有脑筋转得快的行事机伶,稍稍打点了下邻近住户,叮咛他们若是老头儿回来当即通个气儿。得了这层保证,人群才肯散去,各自回家熬着满腔怨气。

    这回足足比及寅时将尽了,门外才传来动态。

    我瞧着那斑斓的朱漆大门被生生踹开,有两个健壮巨大的人影晃了晃,忽闻一声烦闷的巨响,似是往这院里抛了什么重物。两人嘴里诅咒不断,走之前还不忘上前狠踹几脚。足过了几盏茶的时刻,那东西才开端窸窸窣窣动起来,极缓慢地往中堂爬。挪上半米又顿住,待喘过好几口气才持续向前活动。待近些我才干模糊辨认出地上鼻青眼肿又酒气熏天的老头儿,身体抖得活像北风中凄楚的残叶,身上血痕遍及,怕是被酒倌打得没一块好皮了。那看似快没了活气儿的人趴在直冒寒气的地砖上一动不动,只要尚能活动的双眼迷离地四处乱瞟。忽而他直直瞪着眼看向我这边儿,目光俄然有了焦距。

      。他离笼子不远,我似乎能看到他乌黑的眼底燃着一撮在狂风中乱舞的火苗。不待回神,他恰似疯了一般向我扑来,一把拽过,泄愤似的把鸟笼往地上用劲一摔。就听咔嚓一声,几根笼条不胜摧折断了个大豁口。他恍若未闻,发了狠仍旧砸了一下又一下直至他脱了力栽倒下去。

    不多时,门外响动着琐细紊乱的脚步声,是南城的养鸟户得了音讯凑齐人马赶来了。领头的几个打着火把冲进中堂,却被眼前的现象震得愣住了。老头身形歪曲地倒在地上,似是昏死过去了。

    偏头再一瞧,走了形的鸟笼四分五裂地搁在一边,三四片杂毛杂乱地嵌在缝隙里,笼底流着一摊污血。

    一具鸟尸就杵在断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