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桐花如常

    2018-10-23 10:27:52

    不喜爱桐花多年。 觉得它肥俗,香气浓烈到撞人。落花时,姿态肮脏。 在咱们江北,谷雨之后,桐花最盛。 少年时寓居的老宅西边,有一棵桐树,是白桐,也叫泡桐,粗大健壮,巨大

      不喜爱桐花多年。

    觉得它肥俗,香气浓烈到撞人。落花时,姿态肮脏。

    在咱们江北,谷雨之后,桐花最盛。

    少年时寓居的老宅西边,有一棵桐树,是白桐,也叫泡桐,粗大健壮,巨大,枝叶覆满天空,评头论足。我放学回家,穿过开着一望无垠紫云英的郊野,老远看见我家屋西的桐花,白发苍苍地开上云天。桐花下,炊烟升起,猜测母亲必定正手忙脚乱地煮饭。

      。桐花是粉紫色。浅浅的粉紫,隔着春暮的天光烟霭看去,竟像是颜料在水里化掉了,化成一团不干不净的灰白色。这样的灰白色,是薄凉的,像日子不过节也不做喜事的乡下寻常日子。

    有一回,朋友跟我描绘她在乡下看到的桐花有多美,我心里想笑。桐花能有多美?仓促一见,如旅途上的艳遇,不担任洗臭袜子也不必油污浑身地下厨房,没熬过绵长的相看生厌的韶光,那情感自然是轻吐芳香。

    我想起早年我家的那棵桐树,暮春的雨愁愁长长地下,屋外的墙角处,腐朽的树根边,都生了一簇簇的野蘑菇,肥厚的桐花花瓣铿然掉落,砸在滑腻的湿地上,混进潮腥的野蘑菇丛里,然后一同腐朽。空气里,桐花的滋味又湿又重,环绕不散,像玄奥难解的命运。夏天,算命先生坐在村口的桐树荫下,一卦一卦地算。他说人在命运里走,逃不掉。命运如网,环绕不散。

    母亲喜爱请人算命,给家里每个人都算。有一回抽牌,母亲让我抽,我抽出一张,打开看,是一个女子,骑一匹白马,又强健又神威。图边说的是什么,现已不记住了。只记住,我是喜爱那匹马的。其实我也想骑上那匹马,逃。逃离村庄,逃离妈妈、奶奶那样的日子和命运。我不想自己就像一朵桐花,开得那样粗陋,那样没有花的姿态。花的姿态应该是轻盈的,鲜艳的,香气袅袅像细细的柳丝,或许像下下停停的暮春的细雨。

    假如做花,我不想做一朵桐花。

    像逃离一场指腹为婚的老式婚姻相同,我企图以自己的不甘和顽强来逃离古旧村庄,逃离古旧的日子方式。我跟随抱负,企图走一条和他人不相同的路。出门读书,风花雪月地写席慕蓉体的情诗我认为我成功逃离。

    暮春的一个傍晚,漫步,路过一户人家的院前,竟是久久流连。那是极一般的一户农家,两层半旧的小楼,门前用竹篱笆围出一小块菜园,里边种瓜种豆。房子东边,立一株巨大桐树,紫色的桐花累累簇簇怒放,远看去,花开灼灼,如蒸如煮,花气熏天。房子无人,静悄悄锁了门,只要那一树桐花火辣辣地开,繁花照眼明,也庇护着小楼和宅院。

    一块园,一树花,一户人家。静寂,安稳,寻常。寻常中透着人世烟火的亲热和盈盈的好心。

    桐花究竟仍是美的!

    回想少年时:偌大的桐花荫下,从三小间覆有青灰瓦片的房子出门,我踩着满地的湿润桐花去上学。那画面,隔着二三十年的岁月,现在回头看去,才看出了一种人世的简静与清美。

    寻常朴素的物事中所包括的美,要过完小半生,才干懂得。就像过完小半生,才懂得平常心的可贵。

    我在单位大院里拓荒种菜,种没有农药没有生长激素的蔬菜。十指纤纤,不弄墨,弄泥土:期望儿子在我身边生长的年月里,能够吃到最健康的菜;也是想一慰自己初进中年渐生的求田问舍之心。

    一次跟文友说起种菜,说起耕耘。他说他早年什么样的农活都干过,每年割稻子,最终一镰,他会割在自己手上,提示自己逃离。我听了,心里有急雨通过,一阵湿润。是的,咱们从前都是逃离者。但是,现在咱们说起油菜花,说起三四月的秧田,心里止不住地觉得亲热;看见庄稼,总觉是如遇故人。回头看人生,仍是认同挖一口塘种几亩地生养两个孩子的日子,是庄重安稳的。

    寻常是美,朴素是美,这样的美,又极庄重。

    本来一向不曾逃离:对抗了小半生,最终仍是喜爱桐花;逃了小半生,最终仍是情愿俯身低眉,做一个母亲和妻子,做得不需要姓名。

    假如是花,自己仍是一树桐花。在尘世之间,一花,一园,一人家。

    桐花如常。全部如常。